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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骤雨   2018年08月23日
北京爱情故事(全文)

毕十三和白宇是大学室友,一起住在中央戏剧学院男生宿舍楼502。

  2009-9-1

  离开酒店拖着行李箱的时候,毕十三出门习惯性地看了一下年历,福神正北,宜扫舍沐浴,很不错的日子,毕十三心想。

  

  九月份的北京不算很热,就是有点太干了,他一个浙江人走在大街上,即使阳光都开始变凉,依旧烤得他想喝水,大学校园里的人群熙熙攘攘仿佛意识流镜头一样在毕十三眼里晃来晃去,志愿者的学长学姐愣是没看到瘦弱的毕十三的存在,于是他只好拖着行李四处拐弯,顶着干裂的嘴唇。

  

  七拐八拐的,毕十三找到了他的宿舍楼,其实很好找,它有一面快被爬山虎糊住的墙,一部分叶子已经开始打卷发黄,一部分还依旧翠绿的耀武扬威。

  

  宿管大妈今天心情看起来格外得差,毕十三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给的宿舍钥匙,才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对方坐在凳子上喝可乐,大喇喇地翘着二郎腿,腿细的就像他们南方那边春天的竹竿,一看他进来,咧着嘴就笑,一排大白牙晃的他睁不开眼,说“你好啊,我叫白宇,你的室友”

  毕十三擦擦手心的汗,还是黏糊糊的,他伸出手说:“你好啊,我叫毕十三”

  白宇的脸逆着光,笑起来像门外的不知名的树,毕十三心说,学校的绿化做得可真好,收学生还收‘植物人’。

  白宇看他低着头不说话,扬手扔过来一罐可乐笑着说:“哥们,看你渴坏了吧,哥送你的,免费哈”,鼻音很重,毕十三问道:

  “你是西北人吧?陕西还是甘肃?”

  “你怎么知道,我陕西人,口音那么重吗?”

  “我认识西北的朋友”

  “哦~”白宇又笑

  

  室友渐渐地都来报道了,白宇给每个人都送了一罐冰可乐,毕十三坐在凳子上,莫名觉得委屈,他不知道这份莫名的委屈哪里来的,连铺床单手都重了几分,就连拇指上的倒刺都仿佛变的更加疼痛与碍事,北京的空气干的他嗓子要冒烟,一直纠结到晚上这帮新认识的室友一起吃饭的时候,白宇先跟别人开始称兄道弟拜把子他才明白:

  

  “明明是我先来的”

  

  毕十三戳着碗里的米饭,看着这个西北人跟人海唠,觉得北京似乎更干了,甚至带了点黄土气息。

  

  #

  

  毕十三很高冷,是真的高冷。

  白宇很闹腾,但也不是那么闹腾。

  谁也想不通他俩怎么凑一起去的 ,不知不觉就一起吃饭打游戏练台词排小品做作业,大合照以后白宇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拿着手指画个圈圈,用手指敲敲手机屏幕的某一个角落说哈哈哈哈哥咱俩又站一起了。

  

  像一个在玩儿拼图的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白宇后来才知道毕十三比他大,他是89年的,白宇90年的,得知此事的白宇还戏精上身,特意从教学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康师傅绿茶,作拱手状,低着头仿佛结义兄弟一样说:“小弟失敬!还请大哥海涵!”

  毕十三突然就笑了,白宇的样子太搞笑了,就像太阳突然裂了一条缝,像白杨树偷偷抽的叶,还像窗外的爬山虎成了精。

  

  #

  

  白宇特别喜欢摩托车,但不是那种赛车级摩托车,其实有点可爱,长得有点像小电驴,毕十三说你的爱好也太卡通漫画了吧,白宇一拍小绿后座仰着头问他你去不去啊到底!不去我不带你了啊。毕十三飞快的坐上去,扳着白宇的肩膀说去去去,我特喜欢你摩托车,贼喜欢。

  

  贼什么什么是很陕西话的一种说话方式,他们浙江人从不这么讲话,自从来了北京以后他口音就串了,混杂着陕西口音,浙江口音和北京的胡同味儿,一张口就叫白子,亲昵得仿佛他俩打光屁股开始就在四九城的胡同串子里遛鸟打架,针插不进火融不了,坚硬的堪比钛合金,如果可以,毕十三甚至想用航天涂料给白子这个称呼刷一遍,然后放在天安门广场上大声说:“白子,我一个人的!”

  

  年少时毕十三就爱胡思乱想,搞艺术的多多少都带那么点神经质,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不对,他自诩自己在精神上不算一个健全的人,享受艺术家的孤独身份,宛如希腊神话里那个化为水仙的男子,米兰昆德拉仿佛都跟不上他的逼格。

  

  白子不一样,毕十三坐在这辆类小电驴的摩托车后座上闭着眼睛想,日光晒的眼皮发烫,白宇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被带到他的鼻腔里,清甜的力士桃子味。

  

  白子是个健全的人,我应该替他高兴,他想。

  

  风吹着白宇的衣服鼓起来,18岁男孩的身体线条在阳光下变的透亮,白宇很瘦很瘦,瘦的像毕十三念叨了一万遍的家乡的竹竿,毕十三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白宇的腰说:“白子你最近又瘦了,多吃点啊”没成想痒得白宇一个卧槽脱口而出,摩托车差点翻在马路上,白宇稳了稳他的卡通漫画一样的摩托车愤怒地大声说道:“哥你想让咱俩的逃课理由变成真的你就直说!你进医院就行我不要进!我才做了插管!”

  

  毕十三嘿嘿一笑,手指捻了一捻,那点属于白宇的温度又马上消失不见了,浅得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毕十三觉得心就像被人捏了一把,即使铺开,上面也满是细细碎碎的褶皱与不平,他知道自己在不平什么,经年累月他的不平已经化成一个小小的结石,堵在心脏瓣膜上,靠着白宇的这点阳光灿烂与普度生般的一视同仁续命。

  

  #

  

  白宇有气胸,老是复发,一复发就要做插管手术,西安做了两次北京做了一次,北京那次是毕十三陪他做的,是个非常冷硬的冬天,冷得人骨头里仿佛长了刺,动一动结缔组织都生疼,整座城市的楼都被冰天雪地搞的生硬唐突,医院好像变的更加不近人情,就像北极经年不化的冰。

  

  赶巧,医院的床位不够,白宇就勉强住在过道,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直说冷,自然卷细碎的头发软软的铺在脑门上,圆眼睛因为生病有点无精打采,其实暖气足够,但他太廋有点不抗冷,毕十三看着白宇发白的脸,转头就跑了出去,他记得周围有一家包子店,暖烘烘的特别香,白子曾经说过这家包子做的好吃,像他们陕西那边的口味,十分钟后气喘吁吁的毕十三跑回来了,怀里揣着三个包子,一个外婆菜,一个茄子,一个豆腐,他着急忙慌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暖宝宝放在白宇冰凉的被子窝里,但白宇的手还是很凉,他站在白宇的病床前,用手捂住白子的手边哈气边搓,护士都被感动了,给白宇换针管都轻手轻脚不似对其他人粗暴,顺便感慨了一句小白你哥对你真好啊。

  

  住院期间毕十三跑前跑后,白宇说哥我想吃面,学校旁边那家陕西面馆的面好香,哥我想回家,北京真冷啊,毕十三抖着腿说你们西安不也是北方吗?

  

  白宇玩儿着他的手指头笑着说你傻啊哥,北京比西安还要北呢。

  

  做手术的那天,毕十三被那根即将**白宇胸口的管子吓到了,捏着白宇细细的手腕说你别怕哥在这里呢,白宇轻轻地嘟囔我又不是没做过,怕的是你吧。他一向身体不怎么好,又是宿舍里年龄最小的,偏偏还是个班长癌,说是大家都宠着他也没什么过分的,尤其毕十三。黄蓉以前点名道姓批评毕十三把他宠得都没边了,女孩子一拍大腿眉飞色舞说道:“毕十三!你看看你!你是老母鸡吗?白宇没手还是没脚啊,我看你别做他室友了,你做他妈吧!”

  

  毕十三试图挣扎:“没有吧,我就是他哥而已,白子又身体不好,照顾照顾应该的。”

  

  女孩终于停下了咬着奶茶吸管的嘴巴,睁圆了眼睛:“十三十三,你这是身在庐山啊你,我给你掰扯掰扯,陪他逃课,给他打饭,他住院你照顾,他吃饭你看书,衣服都是你洗的,二十四孝好哥哥啊。”

  

  毕十三没说话,他的头皮有点发麻,心说麻烦了。

  

  谁也不知道那点莫名的小心思到底什么时候从土里拱出来的,隔靴搔痒,隔山打牛,人心隔肚皮。论龌龊心思毕十三自问谈不上,但意思还是那么个意思,暑假回家手淫到最后眼前浮现白子的脸的时候他射了,毕十三镇定的擦干净手指收拾好床单,开始翻阅相关心理书籍,他一向是个镇定的人,对自己的定位是冷酷无情的杀手并心思脆弱,他从弗洛伊德《性欲理论三讲》翻到叔本华《论本能的意志》,最后看起了扔在床上的三岛由纪夫,日本文学家对于性的描写总是激烈且冷淡,仿佛性爱是一场学术研究而非情感的释放。

  

  毕十三用红色水笔勾出:因为陷入梦境太深,梦溢出到现实的领域,终于造成梦的泛滥。

  

毕十三挠挠后脑勺,点了一根烟开始抽,红色的火星一闪一闪,深夜里方圆十里唯一的人气儿就是这点火星了。他是一个蛮冷的人,沉静清冷,从没想过跌落他内心的孤高与寂静,这个年纪里他正是最不胜寒的时候,只有白宇耍赖一样钉在那里,像深夜的那点烟上的红星,唯一的那一点儿人气儿。


#

有一年暑假,放假前夕宿舍只剩两个人,白宇是凌晨的飞机,所以干脆不睡觉了,躺在床上玩儿手机,毕十三用脚踢他,赶紧睡,不然明天困死你,白宇嘿嘿一笑,噌一下跳到毕十三的床上,晃着他圆圆的脑袋说:“儿子,去西安玩儿吗?爸爸接待你,我可是骡马市街霸,西安夜店蹦迪水平黄金段位”


他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胸口热的都是汗,白的就算在月光下都有些晃眼,被汗打湿的发梢自然卷的摊开,毕十三盯着白宇的喉结看了一会,移开视线咽了口唾沫把白宇推下床,又继续躺在床上思考人生,白宇自问是一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人,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翻身直接骑在了毕十三的身上,俯下身去看他,说:“哥,我这么如花似玉你都不来吗?太伤心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毕十三的脸上,毕十三又一次闻到了他的沐浴露的味道,白宇手撑在毕十三的,两侧,又是俯下身去看他,但毕十三只盯着他不动如山的看,终于手腕没撑住重重跌在了毕十三的肋骨上,很奇怪,完全没有什么重量,笼住就只有一把骨头,毕十三趁机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狠狠吸了一口说,白子,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啊,挺香的,香的我想啃一口。


白子哈哈哈的笑,把细长的脖子冲他伸过去说你啃啊啃啊你啃不到,活像抖着尾巴的花孔雀。


毕十三没说话,冲过去揽着脖子就作势要开始啃,白宇身上很嫩他一直知道,他给白宇搓过背,一掐红一片,白宇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要走了,首都机场那么大,提前到比较好,白宇笑吟吟的从毕十三身上离开,卷了铺盖换了衣服准备走人,临走还不让摆出一副大爷欢迎来玩儿啊的表情,毕十三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乡下爷爷养的一个小金毛,很小的时候他很喜欢这只小金毛,后来丢了,他天生倔强带反骨,硬是梗着脖子找了仨星期,从此家里人再也没养过金毛。


抽离了那些温度,毕十三突然觉得宿舍有点冷,他又抽了根烟,回忆着那点沐浴露的味道手淫了一次,看着白宇空掉的床铺坐到了早上8点,噌的一下坐起身来,打通了家里的电话,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响。


“哎,妈,我今年暑假先去同学家里住两天,对,西安,没有啦是室友,嗯,玩一段时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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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毕十三人生中最开心的半个月,他在西安和白宇疯一样的玩儿,他的白子带着他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蹿下跳,把他介绍给他的各种哥们,毛毛,明明,大超,白宇跟他的老家兄弟们说我在北京住院就是他照顾的我呢,他人特别好,还给我买包子,毕十三坐在饭桌上不住地抠裤子的毛边,只觉得想把心肝脾肺肾恨不得翻出来摊开来,让白宇看清楚他那点龌龊心思。


兴庆宫,曲江,城墙,法门寺,青龙寺,秦岭,旅程的最后结束在回民街的老马烤肉,他们从华灯初上吃到车水马龙又吃到关灯打烊,白宇喝醉了,抱着毕十三嘟囔个不停,喝醉的白宇脸烫的吓人,像一颗被煮熟的虾仁。


他说哥你真的对我好我知道,我会记住的,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他说十三你不要这么内向啊这样不好啥都憋在心里不好,你们文艺青年心思太重啦

他还说哥我真的记得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人你别在意了,你永远是我哥


毕十三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白子说完就吐的稀里哗啦,舌头苦的仿佛之前喝的不是酒,是苦丁茶,是黄莲水,但他希望是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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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以后,学校举办了一场运动会,白宇作为班长整天在班级群里动员,甚至发了个三百块红包,然后就泥牛入海没了声,颇有扔块金子听个响儿的气势,临近最后要确认名单都还一直差一个男子马拉松,白宇咬了咬牙,把自己名字填了上去,本来他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大不了跑一半的时候退出,好巧不巧给毕十三撞见了,他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力气大的快要划破纸背。


运动会当天毕十三在心里骂了无数遍学校真他妈会挑日子,那是一个艳阳高照,十里不见云的好天气,拍出来不用调饱和度就是新海诚,毕十三是第一个跑完的,跑完他就左脚踩右脚晕了,倒下前他看着向他冲过来的白宇心想:妈的幸好他没跑,不然得打120.


醒过来的时候鼻腔全是温和药水的味道,手背上扎了一根针,抬头一看吊的是葡萄糖,医务室的风扇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白宇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桌子上放了一个果盘和一杯运动型饮料,毕十三一时间有点恍惚,他脑子一抽筋想到他俩这算不算在一起了?白宇好看的蝴蝶骨在衣服上勾勒出痕迹,他的脊背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就像蜿蜒的河流和山川,后来这一幕就像那根针扎出来的血点一样,毕十三按一下就疼,但找不到。


毕十三的动静吵醒了白宇,他揉揉自己睡的膨胀的脸说你醒啦,葡萄糖马上吊完了,我给你拔还是去叫校医?毕十三闭上眼躺着,说:“你还有拔针的本事呢啊”白宇眯起眼睛笑的像个流氓兔,拿起一个苹果啃:“久病成医啊哥,我打小就扎针,自学成才,牛不牛”


最后还是白宇给拔的针,他的手指软软乎乎,手指头尖肉肉的,毕十三想起以前家里的长寿老人说手软的人有福气,代表他福泽绵长,他头回希望这不是什么封建迷信。


白宇给他拔完针,又乖乖的缩回椅子里,他心里觉得尴尬,脸红的不知是落日余晖的倒影还是毛细血管的膨胀,毕竟从趴在床边开始,这一番行为简直像是毕十三他媳妇儿,白宇挠了挠鼻尖儿说我给你削水果吧,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他妈更像他媳妇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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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男人说出的话不能当放屁,看着毕十三躺在床上还煞白的脸,白宇还是没忍心,拿起水果刀准备削一个苹果给他,但他自己就是一个小屁孩,哪儿做过这些照顾人的事儿,搁家里老妈削,搁学校十三削,不甚灵活的手指拿着刀一顿一顿的滚苹果,成品颇有些不入流的现代雕塑的意思,用毕十三的话说就是“狗啃的”


狗啃的苹果最后还是被塞进了毕十三的嘴里,他的白子杀人不用刀,堵人不用嘴,笑眯眯的用切好的水果块塞满了他的嘴,毕十三伸出舌头舔了舔,正好碰上了白子的手指头,一时间白子的脸色有点惶恐,闪电一样的缩回手指,气氛过于黏稠与暧昧,毕十三心里那点动静仿佛被打了催化剂,实体化一样从他的神态里流露出来,堵都堵不住,他垂下眼睛,企图做一些徒劳无功的挣扎于掩盖,这块该死的罪魁祸首的苹果掉在蓝白相间的床单上,毕十三开始脑壳疼,看着白宇像根钉子一样直愣愣的杵在那里,紧张的无所适从,他张了张口,最终从干涩的嗓子挤出来几个字儿:


“我想吃冰淇淋”


白宇慌乱的起身,木质凳子发出与地板沉闷的碰撞声,如果这是一个战场,那就是兵荒马乱与一地鸡毛,毕十三看着白宇离开的背影甚至想到了落荒而逃,他抹了把脸,到底没让生理性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良久他突然想到有部电视剧叫北京爱情故事,具体讲的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里面似乎有个角色,因始终抱有绝望的爱意做出许多出格之事,最后被观众骂了个半死,毕十三觉得自己跟他竟然有点像,但他又开始唾骂自己无端的伤春悲秋,因为贪得无厌的人,才表现出这幅求而不得的死样子。


毕十三盯着那个表皮已经氧化的苹果,好像能把它盯出一个洞来,在他眼睛都盯得酸涩以后,把它从床单上拿起来,拍了拍棉絮,张嘴吃了,边吃边想去他妈的,一万米跑得值了。


白宇把冰淇淋买回来的时候,其实因为天气的原因,已经有点化了,附近的学校便利店最近不开门,他跑出去转了转给他去肯德基买了俩甜筒,粘稠的糖精和奶油流到他的手指上,他舔了舔,想到了毕十三的舌头的触感,那些惶惑与慌乱的爱意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就好像冰淇淋一样化掉,粘在他的心脏里,白宇甩了甩头,胸腔因为快跑喘气儿而咚咚作响,甚至有点疼痛,仿佛有一朵花要从骨头里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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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的时候,白宇突然发奋学习,见天儿的念叨浪子回头金不换,没日没夜的泡在自习室和图书馆,毕十三心说你小子搞什么鬼,但又舍不得他孤零零的没人陪,于是毕十三顶着全年级前十的优异成绩也陪着白宇沉浸在知识的海洋,美名其曰先富带动后富,白宇咬着笔头,带个黑框眼镜,鼻子冻的红红的坐在那儿,十月中旬的时候还没通暖气,但北京的天气已经骤然变冷,毕十三买了条围巾给白宇,眉毛拧巴在一起,又开始提前担心这大爷感冒。


真是操不完的心。


头两天他陪着,白宇还试图让他不要这么作践自己他怕有损福气回头报应到自己头上给挂科,但每次都被趴在桌上的毕十三用一句“你不去我玩儿什么,不如学习,人间正道是学习”给堵回去,校门外有一家星巴克,他俩坐在那里,毕十三就给白宇做笔记讲题,写的满满当当,等到写完的时候,窗外早就落了黑,北京十月份的灯光从来都冷硬而突兀,行人全部匆匆的滑过毕十三眼里的世界,与之相对的是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水雾里白宇的脸就像莫奈的油画一样清丽和俊秀,毕十三心满意足的看着白宇和他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觉得这算不算他就是我的人了?


白宇抬起头,好像看穿了一切一样,他叼着勺子说你想的美,我可不能这么早就私定终身,你这恩也轮不到我以身相许,说这话的时候他仰着脸,笑的月亮都没有了光。


快中午的时候白宇用胳膊捅了捅旁边快睡着的毕十三瓮声瓮气地说哥你干啥啊你还有兼职,不要为了小弟牺牲大好青春成天请假扣工资啊,毕十三皱着眉毛问:“你是不是着凉了?”白宇大手一挥就说:


“没有啊”

“你别骗我,再感冒辛苦的是我不是你”

“真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不是小孩你是什么?”

“儿子,我是你爸爸”


白宇好说歹说把毕十三请回了他的兼职公司,临了还给买了份煎饼果子说路上记得吃,别放凉了,毕十三坐在公交上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跟自己笑着挥手道别的白宇,心里一酸,一瞬间觉得这个公交站不是普通的公交站了,是依萍和书桓离别的车站。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上微博,白宇突然评论了他一句葫芦兄弟,带着一串省略号,毕十三心里一软,回复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小白,白宇捏着手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悻悻的说你敢不敢不要这么诗情画意了,你怎么跟火哥快走上一条轨道了,毕十三此时此刻颇有一种焚琴煮鹤对牛弹琴的感觉,就跟摸黑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只好恨恨地敲击屏幕说诗情画意跟这个是一个意思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来载我,我们出去逛逛,等了半天白子没 回复他,毕十三上线又下限,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七分钟后白子说:去哪,那刚好车没油了,你负责一箱吧,你觉得怎么样?


毕十三:行,明天我去景秀厨房给你捎一壶


后来毕十三还是没这么做,他不能背上谋杀亲媳妇儿的罪名。


#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白宇的GPA够申请一个奖学金,他拿到钱兴冲冲的买了一本三岛由纪夫的文学集给他,噔噔噔的跑到宿舍把书砸到他的脸上,冲着毕十三说你不是喜欢他吗?送给你啊


其实毕十三藏了很多白子不知道的心事,比如他从一开就喜欢他,比如舔手指是故意的,比如那块苹果他最后吃了,比如他偷偷的把手机里白宇的备注改成媳妇儿,比如他为什么喜欢三岛由纪夫——只是因为他在高中的时候,读过一篇三岛由纪夫的文章,在他的文章里,一个人可以毫无缘由的爱上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可以明目张胆的窥伺与迷恋另一个男人的身体,属于白宇特有的少年期的残酷脸庞,于他而言就像洒满阳光的树丛一样璀璨夺目。


爱只能从绝望中产生,他对此深以为然。


#


毕十三觉得自己是可耻的,因为白子从来没有说过跟他在一起了,他明白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一厢情愿,他甚至居安思危的想到以后就算断了,分手两个字都是如鲠在喉一般卡在嗓子里抠都抠不出来的,隐晦不明的感情就像繁殖力极强的海藻一样繁茂,但他却无可奈何,纵容他们恣意的单细胞分裂并且不断繁殖,正如他对白子奋不顾身又遮遮掩掩的晦暗情愫。


他很久没有手淫了,今晚是元旦,学校放假三天,他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就推脱了所有的邀约躲在宿舍看电影,宿舍的人全都出去当妖童媛女了,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准备挑一部尺度比较大的来看,结果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没什么刺激性画面的《CIAO》,一部意大利同志电影,导演是一个华人,最后那个细腻绵长的吻深得东方人的闷骚精髓,海报上的两个人以恋人的姿态拥抱在一起,让他感到窒息。


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生物某种程度上也没有说错,他想到白子洗澡时的脊背,呼吸渐渐变的粗重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他明显的感觉到了阴茎的半勃,拉好窗帘,锁好门,他窜上床开始撸动,毕十三对于幻想白子的腿,脸和背打飞机已经驾轻就熟,没多久就整个勃起了,暖气熏的他脑门出了一层汗,脸颊红的像火哥的红裤衩。


毕十三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他飞快的思索了一下心想谁他妈这么不长眼不在外头浪跑回来干啥,跟他一起打飞机吗?


来人打开门毕十三就愣了,他觉得没准真是回来跟他一起打飞机的,白子带着一身冷气哆哆嗦嗦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企鹅,还给他带了一碗馄饨和一盒鸭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还挑了一下眉毛,意思是快感谢我还记得慰问你这个留守同志,毕十三心里那个气啊,这让他是继续还是不继续,射还是不射?其实男生宿舍打个飞机是很常见的事情,大家都是成年人,没什么见怪不怪,问题出就出在一个男人可以在兄弟面前撸,你能在你媳妇儿面前撸吗?答案显然是不能,这他妈是个男人都做不到。


白子坐下没多久就开始脱衣服,暖气太热了,很快脱的就剩下一个灰色打底毛衣,毕十三认得这件,他送的,当时他还比对了一下说你穿上肯定好看,这个画面太刺激了,毕十三觉得他今晚怕是完犊子,因为被窝下手里那话又胀大了几分。他盯着白宇看,白宇瘦削的腰在贴身的毛衣下线条变的更加明快起来,窄小的宿舍甚至因此带了些盎然春意,白子的胯很窄,窄到不像一个男人,瘦瘦小小又精巧细致,老师以前品评过他的骨头,说这孩子骨架长的真灵秀,其实是个美人胚子。


白宇给他弄好馄饨,搓了搓手,看着毕十三红透了的脸和眼睛里止不住的情欲,一脸了然又尴尬的说: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

“小白”

“?”

“帮我”


毕十三真的憋不住了,他的声音沾染透了欲望和情欲,变的水淋淋的,额发被薄汗打湿,他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白子,雄麝味道一时间让宿舍变的仿佛不是宿舍,而是情侣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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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脱了裤子,爬上了毕十三的床,床板发出一声悠扬地呻吟,他钻进了毕十三的被窝,暖和的不似人间,白子身上迅速爬满绯色,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事对于他而言是未知且从来也没打算去了解过的,他上了床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趴在毕十三身上**。


毕十三的手探下去,开始揉白子的内裤,毕十三说不上这是什么体验,白子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他可能刚抽完一支烟,不过这支烟带有薄荷的香气,烟草的味道一向是性事的催化剂,毕十三红了眼,他在思考该不该去亲吻这张鲜红的嘴唇,亲吻和打飞机是不一样的,他吻下去,意味着一切都将在白子面前曝光,龌龊心思不再是湖底的浊泥,将翻着嘟嘟的陈年气泡从孽海里浮上来,卷起万尺风波,将天捅一个窟窿,他渴望说出我爱你,但又觉得这似乎对他,或者对白宇来说过于悲壮,如同悬崖上的婚礼。


毕十三感到手里男性性器的膨胀,情欲的漩涡拉扯他们两个人跌跌撞撞,毕十三一时想不通他俩这算在做爱吗?连避孕套都没用上算什么做爱?


这是一场无法定义的,发生在男生宿舍的隐秘性爱,他们甚至连大声呻吟都做不到,如同被困在坑里的鱼,大张着口呼吸新鲜的空气才得以存活,做到一半的时候白宇的手机响了,有人给他打电话,铃声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零点时分,窗外的天空绽放大朵的烟花,绿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对面的女生宿舍疯狂的尖叫,青春的女孩子对着这边的男生宿舍楼大喊新年快乐!男生也回喊了回去,认识的,不认识的,他们都仰起脸对着天空释放自己青春的味道,窗外开始飘雪,纯白的像白子一样的雪,白子射在了毕十三的手里,他的腰已经软的只能靠着,毕十三突然对着他大声的说新年快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白子支棱着耳朵,垂着头不知道什么表情,毕十三回忆起来的时候似乎记得有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腿上,但他不知道是谁的,有可能是他的,也有可能是白子的。


#


穿戴好以后,馄饨已经凉了,毕十三啃完了鸭脖,看着白宇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像是在回味,又似乎在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毕十三心虚的梗着脖子啃剩下的鸡爪不敢看他,八角的味道让他的口腔味道变的很奇怪,他突然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亲下去,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会再有机会给他重来。


“哥,咱俩刚才,干了什么?”

毕十三在啃鸭脖

“是一起打飞机了吗”

毕十三还在啃鸭脖

“这到底算什么啊……”

毕十三不啃鸭脖了,他开始吃凉掉的馄饨


白子擦了擦眼睛,看着窗外说:“哥,我手机铃声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毕十三没有回应,只是呼噜噜的吃冷馄饨,白宇沉默了,开始低着头抠手指。


“我们去唱歌吧”毕十三放下塑料碗,拉着白宇出了门,白宇把他的小摩托车搬出来掸了掸后座的雪说走吧,要去哪儿?毕十三说你坐着,我来开,说完就抢过来跨了上去,小绿跟他不是很搭,毕十三点了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像极了那晚他第一次幻想着白子的脸手淫,毕十三眯了眯眼,黑暗里他看到白宇的手指抓紧了裤子的毛边,他说上来啊小白,带你去唱歌。


太冷了,一月份的风像抽在人脸上的鞭子一样疼,年轻人用胳膊紧紧抱住前面的人的身体,两人都听见彼此裸露的心跳,失去的亲吻给毕十三带来了痛苦,但此刻这种痛苦转化为不可思议的幸福感,这种微妙的幸福感就像即将逝去的篝火,火焰在疯狂的攒动,只有燃料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影和虚晃,毕十三抓住白宇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就像抓住即将从菩萨手里掉落的那点企盼与不切合实际的幻想,白宇抽了出来,毕十三听见他搓了搓手,哈气,然后把不甚温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苦涩冷硬的衣领,毕十三听见这种声音和掠过高窗的冷风的呼啸, 夹杂进发动机的轰鸣里。


博多语有个词汇叫onsra,具体描述为:知道爱已经无法继续的苦涩的感觉,毕十三很久以前看到过,全然不懂,等他真正懂了,又恨自己从未看到过,他妈妈以前跟他说你不要辜负所爱的人与爱你的人,很多年过去,他只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不断地问自己,倘若我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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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毕十三教给白宇一首歌,叫哥哥,常石磊唱的,这首歌的歌词很缠绵,很缱绻,白宇唱的也很缠绵,很缱绻,毕十三看着ktv迷幻灯光里的白宇说小白你真的长的很好看,白宇笑了笑说你开玩笑呢,不好看你看得上我?毕十三不说话,继续喝冰可乐,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爱好这种刺激性碳酸饮料。


从那个下雪的晚上以后,毕十三失去了白宇,白宇依旧叫他哥,他们还是室友与朋友,但变了的东西就如同过了期的凤梨罐头,时如逝水永不回头,他没有那点勇气亲吻下去,就算在路灯下白宇闭上了眼睛,他也只是抱了抱这个人,然后扭头就开始跑,跑的飞快,仿佛在参加什么生死大逃杀,身后落拓的黑暗吞噬了惨白的月亮,他懦弱的不敢回头哪怕看一眼白子,有时候勇气真的不是谁都有,但他还是唾骂自己有如阵前被杀的丢盔弃甲的逃兵,失败的宛如丧家之犬,既然如此为什么最开始要邀请他参加那一场隐秘性爱?


毕十三一共问了三次算不算,在医务室的时候问自己他俩算不算在一起了,在星巴克的时候问自己他算不算我的人了,在打飞机的时候问自己他俩算不算在做爱?


到底怎么样才算呢?海誓山盟亦或者相濡以沫?冰可乐还是凉掉的馄饨?是依萍和书桓离别的车站,还是白子每次的顺从和让月亮没了光的笑?是成了精的爬山虎还是宿舍外面绽放的烟花?是一遍又一遍大声的说新年快乐还是唱哥哥?问题的答案遗失在很多地方,街边的路灯知道,咖啡的水雾知道,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知道,飞鸟知道,穿梭在大厦高楼之间的雪也知道,就是没有人知道,北京爱情故事从来就是一个假设,爱情从根本上就没有成立,因为他们没有在一起过,他还记得那个自始至终抱有绝望爱意的角色,就是他自己。


没有人可以任性,白子不可以,毕十三也不可以,谁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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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夏天,白宇火了。


毕十三刷着微博,看着少女们对着他尖叫,剪辑着与另一个明星的cp视频,他感到由衷的高兴,是真的高兴,白子值得这一切,他是太阳漏掉的一条缝,值得所有的赞美与爱,他爱他,一如既往。


优酷又放出来一个花絮,是他跟同事在唱歌,白宇点了一首哥哥,坐在ktv里安静的唱,还是紫色的迷幻灯光,毕十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他以为没人知道,但白子一直都知道,他突然懂了为什么白子的铃声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毕十三买了一罐冰可乐,喝光了,然后扔进了垃圾箱。


北京爱情故事,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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